无障碍环境建设法于2023年9月正式施行以来，各地对无障碍环境建设的重视程度持续提升，无障碍设施已逐渐成为各类公共场所的“标配”，彰显着城市文明的温度。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不少读者和网友反映，当前多地的无障碍设施虽已覆盖，却因建设不规范、动线不连贯等问题，陷入难用甚至无法使用的尴尬境地，沦为“摆设”。为此，记者展开了专项调查采访，探寻问题根源并梳理解决路径。
四川成都地铁13号线一期于2025年底开通，作为来自建筑领域的专业人士，于先生近日前往体验时，特意带着卷尺对站点无障碍设施进行了细致测量，结果发现多处细节问题和违规情况。“比如，净居寺站无障碍卫生间坐便器水平安全抓杆长度仅500毫米，而规范要求应为700毫米；华西坝站坐便器竖向安全抓杆高度只有1070毫米，不符合1400—1600毫米的国标要求；四川师大站小便器水平安全抓杆高度为700毫米，也低于900毫米的规范标准……”于先生逐一列举的问题，并非个例。中国助残志愿者协会智库专家、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副教授李迪华和团队，在2024年3月至2025年底期间，对北京、上海、深圳、广州、武汉、长沙等地的无障碍卫生间展开专项调研，结果令人担忧，多地均存在类似的设施不规范问题。
这些不规范的细节，不仅影响使用体验，更可能带来安全风险。于先生指出，成都地铁13号线幸福梅林站入口，盲道砖未引至扶手位置，无障碍扶手与坡道之间存在一段空隙，来往人员跨越坡道时极易发生危险；九眼桥站部分入口的提示盲道砖距离台阶达500毫米，远超250—300毫米的规范标准，这些看似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残障乘客滑倒受伤。李迪华团队在检查中也发现，部分无障碍卫生间内的紧急呼叫器安装位置过高，使用者一旦跌倒，根本无法触及呼叫；通往厕所的坡道坡度、宽度和护栏等不符合标准的现象也十分普遍，“这些无障碍设施不仅无法为残障人士提供便利，反而可能对使用者造成伤害。”团队负责人表示。除了细节不规范，部分地方的无障碍建设还缺乏整体统筹，单项设施看似达标，但因衔接不到位、动线不畅通，严重影响整体实用性。一名网友近日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留言反映，山东青岛地铁会展中心站，从站厅出站需经过一道厚重的防火门才能乘坐电梯，轮椅旅客根本无法独自打开这扇门，且盲道一路指向防火门，给盲人出行带来碰撞风险。李迪华团队也发现，有的无障碍厕所大门向外开启，正对着轮椅坡道，导致轮椅无法顺利通过；有的轮椅进入卫生间后，大门无法正常关闭。北京市无障碍监督员徐燕春介绍，北京某地铁站的出站口电梯、坡道设计本身并无问题，但坡道与人行道之间存在20厘米左右的高差，后期添加的水泥陡坡又过于陡峭，轮椅难以自主上下。重庆市肢残人协会副主席邹蜜也表示，重庆市鹅岭公园栈桥总长460米，全程无台阶，本应适合轮椅通行，却在入口处设置了台阶和闸机，还在游客须知中明文禁止轮椅进入，让轮椅使用者望而却步。
深入调查后记者发现，无障碍设施“建而难用”的背后，核心原因在于设施分类繁杂，不少设计、施工、监理、验收人员对相关标准规范了解不足，导致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提出的“五同步”原则——无障碍设施与主体工程同步规划、同步设计、同步施工、同步验收、同步交付使用，并与周边无障碍设施有效衔接、实现贯通，在实际执行中层层“打折扣”。于先生表示，近10年来，国家及相关行业陆续出台了多项无障碍标准和图集，各类标准互为补充，但部分设计单位、施工企业、监理单位对这些施工及验收标准并不熟悉，甚至完全不了解。同时，无障碍设施分散于建筑工程的各分部分项工程中，分类复杂且在整体工程中所占份额较小，施工方案中通常不会对其进行专门阐述，要求不明晰，导致施工和验收环节往往得不到足够重视。
据了解，一些公共建筑在规划设计时，仅在布局上预留出无障碍设施的空间，比如无障碍卫生间国标要求面积不小于4平方米，设计图纸便只留出4平方米空间并标注为无障碍卫生间，却未明确设施的具体位置、尺寸等细节。有的设计师直接引用参考图集，将无障碍设施当作“标配项”简单绘制在图纸上，缺乏对场地实际条件的研判，也未在施工图纸上明确具体要求，最终全凭施工人员的个人经验完成安装和内装饰。此外，部分施工人员缺乏无障碍专业知识，一些施工单位为节省成本、图方便，擅自降低建设标准或更改设计方案。徐燕春在检查中就发现，有的无障碍卫生间内，洗手盆下水管与坐便器下水管距离过近，轮椅使用者如厕时无法获得足够空间进行平移。工程监理环节同样存在漏洞，不少监理人员缺乏专业的无障碍知识，比如盲道铺设时未严格遵循间距和材质标准，出现凸起高度不足、衔接不平顺等问题，无法起到有效引导作用，有的甚至出现盲道提示缺失、铺设方向错误的情况。“有一回我走盲道，直接走进了一处‘死胡同’，转了好几圈才得以走出。”视障人士梁江波的亲身经历，正是盲道建设不规范的真实写照。
到了工程验收环节，验收人员往往只关注“无障碍设施是否存在”，却不细致测量尺寸是否符合国家标准、不评估设施使用的便利性，且绝大多数工程验收时，都缺少无障碍设施使用群体的实地体验，难以发现实际使用中的问题。2025年9月公布的“山东省临沂市罗庄区人民检察院督促城市公园无障碍设施规范建设行政公益诉讼案”就显示，临沂市双月湖公园在未完成竣工验收的情况下便向公众开放，园内存在11处高差未设坡道、6座桥梁坡度过陡且无扶手、多处台阶过高等不符合国标的问题。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无障碍设施建成后，因管理不善，后期被人为添加“重重障碍”。有网友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反映，辽宁沈阳市部分商场前的无障碍通道上，常常排列着多个紧密相连的石礅，虽初衷是阻止机动车进入，但石礅间隙狭窄，即便拄拐者也只能勉强通过。此外，无障碍设施建设的违法成本偏低，即便发现设施不达标，对建设方、施工方的处罚也往往微不足道，与整体工程预算相比不值一提，难以形成有效震慑。
清华大学无障碍发展研究院院长邵磊对此表示，无障碍设施建设不规范、动线不畅通、管理不到位，表面上是单个“点位”的问题，实则暴露了无障碍环境和服务的系统性不足。“在现实中，无论是公共领域还是私人领域，常常出现责任主体不明确、互相推诿、协调权能不足，或是缺乏资金支持等情况，导致无障碍系统出现诸多漏洞。”邵磊说。
记者采访中还了解到，无障碍设施一旦建成，后期整改不仅成本高昂，部分问题甚至难以整改。陕西西安读者毛先生近日就向记者反映，他陪同坐着轮椅的母亲乘坐地铁时发现，3号线务庄站所有闸机都无法推行轮椅出站；在青龙寺站换乘时，普通乘客只需走十几个台阶，无障碍通道却需要先出站、过红绿灯，再从另一个入口进站。他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反映该问题后，西安轨道交通集团有限公司回应称，务庄站的问题需更换闸机才能解决，青龙寺站的问题则源于最初设计缺陷，难以整改，只能依靠工作人员提供现场帮扶。这也意味着，从源头、全流程推动无障碍公共设施建设达标适配，显得尤为重要。
针对上述问题，各方专家纷纷提出建议。于先生提出，工程设计、施工、监理各环节都需严格执行相关标准，细节把控是关键。“细节不到位是当前无障碍设施施工的突出薄弱环节，必须要求施工企业、监理单位树立适老化的无障碍环境建设理念，遵从规范性、可靠性、耐久性、实用性、经济性相统一的原则，注重施工细节，体现精细化、人性化，这也是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明确要求。”李迪华表示，应依法强化无障碍设施的系统性规划设计与管理，确保无障碍动线连贯畅通，同时厘清各部门责任边界，明确无障碍设施“建、管、用”全过程的法定责任，强化全流程监管，坚持“零容忍”原则，确保设施建成即达标，避免“投入使用后再改造”的误区。
针对无障碍设施建设违法成本低的问题，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助残志愿者协会会长吕世明认为，应建立高效的高成本违法处罚机制，对不达标的设计、施工、管理方施以具有威慑力的处罚，强制其承担整改费用。同时，全面建立“人大执法检查+政府监管+检察院公益诉讼+社会监督+特殊群体参与”的多元监督体系，搭建便捷、有效的公众投诉反馈和问责平台，让标识错误、设施损毁等问题早发现、早解决，构建“出行更安心、维权更便捷”的无障碍环境。中国助残志愿者协会社工委秘书长陈唯斌则建议，强力推行“体验式验收”，将邀请残障人士或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真实场景试用体验，作为工程验收的必要要求，推动无障碍设施建设从“有没有”向“好不好”加速转变，真正让无障碍设施发挥实效，守护每一位有需求者的出行权益，彰显城市文明的温度与厚度。
（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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